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
 

[阴阳师] 记忆与疮

*小说的博晴,手游的黑白鬼使

*虽然打了CP的tag,不过大概是无CP向,请随意自由心证吧  


   *

    作为冥界的引路人,工作是无休止的。在冥界与人间来往穿行,通过生与死的世界,引渡已逝的亡魂,这就是他们的任务。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黑与白来到位于土御门大道的晴明府邸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出门来迎接的是个穿着青蓝色羽衣的童子,庭院里肆意生长的花草还要比他高上一些,他却还是端正地袖着手,仿佛一个严肃的小主人。

    相比之下,在他身旁扑扇着翅膀旋转起舞的小女孩要可爱上许多。

    “鬼使大人鬼使大人,晴明大人已经等你们好久啦。”

    “等着我们?”

    “是呀是呀。”

    童男走在前面为一黑一白两位鬼使引路,而童女在一旁低低飞着,如果有谁在大街上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是会大吃一惊的吧。

    在安倍晴明的府上,发生什么都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可这位阴阳师大人总是能提前知晓他们的来访这一点还是会让人感到好奇。

    “晴明先生早知道我们要来?”

    “就是这样呀。”

    童女笑着在空中转了个圈,又收起了自己的羽翼,轻巧地跳落在地上,迈着小短爪子两三步跨到了外廊,“晴明大人,晴明大人。”

    一直走到屋前,童男才端正地向他们行了一个礼,去牵了趴在晴明膝上撒娇的妹妹退下。


    晴明就坐在廊柱下,面对着庭院,一手搭在右膝上,手中握着盛满酒的杯子。而那位与他相对而坐的男子,除了源博雅又会是谁呢。  

    “客人到了呢。”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晴明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示意,“正好,要一起喝一杯吗?”

    他们之间摆放着酒和新剥开的石榴,盛放着艳红果实的碟子旁边是两只空的酒杯。来自冥界的鬼使们就这么坐下来,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真是个不错的院子。”鬼使黑评价道,“比那个阴冷潮湿的地方有意思多啦。”

    “嗯。”鬼使白点了点头。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龙胆和桔梗还没有凋谢,夕阳的余晖穿过重重叠叠的草木的阻碍,稀稀疏疏地在廊间印下一些零碎光斑。近夜晚的风很凉,空气却不算干燥,吹在裸露的皮肤上也不会觉得生疼。

    闲暇的时光不是从来没有过,酒也不是不能喝的,不过现下似乎并没有很好的心情来把酒言欢。

    是鬼使白先说起来的,关于他们为什么要前来拜访。

 

    月亮是上弦月,斜斜地悬挂在天边。浓郁的夜色铺展在穹顶,树影并不太清晰,房屋的阴影覆盖着街道的地面。

    女子身穿着绯红色的织有樱花图案的唐衣,赤着脚走过冰凉的石砖,这样美丽的女子,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可是她的举止却实在很怪异。

    这样的深夜里,她独自一个人,自西向东而行,每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都会稍作停留,低声询问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任凭门里的人被吓得叫骂起来,却并没有想要人回答的意思。

    “是这一家吗?”

    “啊呀,好疼啊。”

    “快住手呀,住手吧,求求你啦。”

    她就这么一边说着,一边行走。

    这是一位游荡的亡魂。

    死后久留人间不肯离去的灵魂往往都怀抱着深切的执念,或是怨,或是爱,总之一定有什么无法放下的心情,才能一直支撑着已是亡魂的形态留在凡间。


    “引渡这样的灵魂离开人界不算太麻烦。” 

    “不过我们要带走的,并非这一个游魂。”鬼使白向晴明这么说道。

    这一次鬼使的工作,是接引一位居住在五条大道上的将死之人前往冥界。 

    生时和名字是生死簿上已经记载下的了。在他们来到这户人家门前的时候,这个女鬼也走到了这里。

    确切地说,她拦住了他们。这让鬼使白有些意外,因为这次的工作似乎要变得复杂起来了。

    “拜托了,请让他再多留一会儿好吗?只需要七天就足够了。”女子这么说着。

    这样的请求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最简单的,不过也难以通融。

    鬼使白摇了摇头,“延迟七天更是绝对不允许的。”

    “如果只是一天呢,可以吗?”

    “……今晚已经是极限了。”

    “是这样吗……”女子垂下了头。

    “是的,如果实在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与他一道在黄泉路上做伴不是也很好吗。”

    鬼使白这么说。

    “不……一点也不好……你们不会明白的。”女子的声音颤抖着,不知道是在落泪还是难受地低吟,因为低垂着头,无法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我们不需要明白。”鬼使白叹了口气,他本来不想强制地带走别人,毕竟这样往往很费功夫,可是不这么解决好像没办法了。

    “不,不……不行!”女子的声音逐渐高涨起愤怒,鬼使白几乎要觉得她是自己在和自己互相嘶吼。

    “你们不会明白的!”

    “七天……只需要七天呀!”

    见她情绪愈发激动,鬼使黑也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论如何,这里已经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了啊,不如也和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啊——”

    她忽然厉声尖叫起来,痛苦的嘶声划破空气,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下涌动着,撕裂出鲜红的伤口。她挣扎得像是惊恐逃窜的动物,可一股不知从哪里聚集起来的强大力量还是让她挣脱了束缚。

    女人再抬起来的脸上的神情变得相当可怖,分明早已是鬼魂的形态,却有黑红的鲜血不断地从刚刚的伤口流淌出来。 

    “请七天以后再来吧,鬼使大人。”

    她留下了这句话,就转过了街角,消失了。

 

    “事情就这样了,”鬼使白说完了来拜访晴明的起因,“就是在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所发生的。”

    “为什么不能等七天以后呢?”问话的人是博雅。

    “生或者死都是早就决定好的,就像是日出日落这样的事情,如果违逆的话大概会发生让人很困扰的麻烦吧。”鬼使白尽量简单地作了解释。

    而鬼使黑撇了撇嘴,“其实早七天晚七天对于我们倒是无所谓啦。”

    鬼使白的眼神向他看过来,“这可是我们身为鬼使必须要完成的工作。”

    “所以最后还是带走了?”晴明问。

    “是的,工作是完成了没错。不过……”

    “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哦?”

    “在遇到那女鬼之后,便出现了‘墙’。”

    “墙?”博雅有些不明白,说到墙的话,岂非家家户户都有墙吗?

    “唔,”晴明想了想,“是类似结界一类的东西吧?”

    “没错,应该是结界一类的东西,”鬼使白点了点头,“能够把我们也拦住的东西,可不多呀。”

    “工作不是顺利完成了吗?”博雅问。

    “是的,不过……”

    鬼使白说着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

    “这是……”博雅有些惊讶地喊出声来。

    鬼使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上满是伤痕,手腕之上的部分完全被溃烂的伤口覆盖着。有的看起来像是鞭伤,有的是烙痕,被衣服所遮挡着的地方似乎还有更多狰狞的伤口。 

    这样程度的伤实在称得上触目惊心了。

    他身旁的鬼使黑也将目光始终瞥向一旁,仿佛不愿意看到那些伤一样,待晴明看过以后才转回视线来,开口解释道。

    “这就是穿过那阻碍的屏障以后平白出现的伤。”

    从那天离开之后这些伤口便一直是鲜血淋漓的样子,虽然不会感受到疼痛,可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趋势。连阎魔看了以后都感到有些诧异,在冥界其实是不存在“医治”这样的概念的。对于他们来说,如果手臂被砍了,那就没有手臂,如果脚被砍了,那就没有双脚,如果头被砍了,也只不过是没有脑袋而已。

    可从来没有见过哪个鬼不停流着血的。

 

    “无法愈合的伤口吗?”晴明似乎颇感兴趣,“那看来不用精通医术大概也是可以的吧。”

    “晴明先生知道原因吗?”

    “现在还不知道……”晴明含着笑,“不过,其实早在你们来之前刚刚答应了一件有些麻烦的事情,看来与这件事有些关联。运气好的话这两件事说不准可以一起办完呢。”

    “晴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别着急嘛,博雅。”晴明呷了一口酒,应道:“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晴明,你又这样……明明知道些什么,又总是不肯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只是有一点猜想而已,具体情况,还得亲自去看一看才能确定。”

    “晴明先生要一起去看看吗?”

    “去,不过不是现在。因为需要事先准备一些东西,等到明晚吧。”

    “好的。”

    “如果今晚没有工作,不如留下来一起喝一杯酒?”

 

    于是四个人就这么坐在晴明宅邸的窄廊下,安静地喝起酒来。

    面对着同样的一个院落,心境却是不一样的。

    源博雅和晴明常常这样坐在一起喝酒,他们的交流并不太多,博雅偶尔会吹几曲笛子,任庭院里的景物变化,两个人的心意仿佛总是相通。

    鬼使黑和鬼使白虽然与他们相识不久,不过因为他们的身份原因,两个人都是不为规矩条框所束缚的,或者说,能够束缚他们的东西早已不属于他们了。在晴明看来,他们也是难得的有趣之人。

 

    “不过,还有一点我很好奇,”博雅忽然这么说道,他的视线还落在盛开着的胡枝子花上,又从那些枝叶的阴影间转落到坐在对面的两人身上,“鬼……也是会受伤的吗?”

    “……”

    “严格地来说,是不会的。”鬼使白说。

    他端正地坐在草垫上,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向博雅解释起来:“像我们这样的形体本就没有血肉之躯,如果要说受伤,大约也只是在‘鬼魂’这种本就无形之物上消散了其所存在有的一部分吧。”

    “……”源博雅有些无法理解,“既然没有血肉之躯,又为什么会流血呢?”

    “唔……”鬼使白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不明白这一点,才来麻烦晴明大人的呀。”

    晴明闻言从酒杯中抬起了目光,视线从坐在对面的鬼使白挪到了他身边的鬼使黑身上,丹红的嘴唇浮现出一丝微笑,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始终未发一言。

 


    *

    “真的没问题吗?”鬼使黑跟在晴明的身后,两个人走在黄昏的山道上。

    因为要先行准备一些东西,鬼使白不论如何也要鬼使黑来给晴明帮忙,于是两个人便依照晴明的猜想,一道去查访了一些情况。

    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要落下去了。

    “在担心你弟弟吗。”

    “是啊。”鬼使黑坦言道。

    晴明挑眉,眼神向他那边瞟去,忽然问道:“你身上也有过那样的伤吧?”

    “……不愧是晴明大人啊,”鬼使黑点了点头,“确实是的。”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虽然那段回忆他已经听我说起过很多次了,不过嘛,这样的伤还真是不想见第二次啊。”

    “喔。”晴明的嘴角仍旧含着笑容。

 

    乘坐着马车来到那户人家时,院内似乎正乱作一团,他们刚一到来就被请了进去。

    死去的主人名唤藤丸,在前几天的某个夜晚由鬼使们带他前往了冥界之后,这短短的几天之内,府上似乎怪事接连不断。

    先是藤丸的长子平太患上了怪病。与鬼使白所遭遇的情况一样,身上有不少伤口出现,而且全是一些旧伤。唯独不同的一点是,对于平太来说,疼痛并没有减免。他身上的伤虽然不如鬼使白那么多,可多年前因为与人争执,从高处被推下摔伤过腿,现在这种伤痛又重新席卷而来。伤药好像完全不管用一样,伤口一天天愈渐溃烂,即便是医术高超的医师对于这种情况也一筹莫展。

    于是事情便辗转拜托到了晴明这里来。

 

    “今晚是发生什么了吗?”

    鬼使白和博雅已经提前到达了,晴明跟着仆从走进卧房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屋内面对面坐着,神情都带着几分凝重。一旁的屏风后应该是平太的卧榻,隐约还能听到忍耐着痛苦的呼吸声。

    “平太的伤愈发严重了。”鬼使白回答了晴明的问题。

    “晴明……”

    博雅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见博雅这样的神情,晴明便大概明白了是一个怎样的状况了。

    “晴明大人啊,”老管家拜倒在地,涕泪横流,“请您不论如何也要救一救平太大人。”

    “事情交给我晴明,请尽可放心。不过在着手处理之前,还有一些事想要请教平太大人,希望能够如实相告。”

    屏风内传来平太断断续续的声音,看来情况确实不大好,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老管家到他的卧榻旁侧耳过去倾听了一会儿,了然般点了点头,转身向晴明道:“平太大人让我来代为回答,晴明大人请问吧。”

    “好。”

    “无意冒犯,不过还是想要了解一下,藤丸大人在世时的为人怎么样?”

    “藤丸大人?难道这件事与藤丸大人有关吗?”

    “您只要如实告诉我就可以了。”

    “这个……藤丸大人平日里脾气虽然有些暴躁,不过却是个相当痴情的男人。”

    “那府上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一些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老人想了一会儿,“除了藤丸大人故去……似乎没有了。尽管之前请来的和尚也说过是有怨魂作祟,可是……藤丸大人怎么可能会加害他唯一的儿子平太呢。”

    “喔……”晴明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了吗?”

    “没,没有了。”

    “真的吗?”

    “这……”

    老管家忽然吞吞吐吐起来,看来是有什么事情还没有说出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面前这位阴阳师的眼神仿佛能将他的心事看穿一般。

    晴明胸有成竹般微笑着,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就在鬼使黑都要觉得不耐烦想要再次追问的时候,屏风的那一侧终于传来了平太无力的声音。

    “没……关系的……就,就把那件事,告诉他们吧。”

    老管家目光闪烁着,还是应了声“是。”

    “其实对于这次的事情,大家都有自己的猜测。刚刚也是因为忽然有人议论起,才吵吵嚷嚷地乱作一团,就是关于那件事的……”

    

    数年前的春天。

    藤丸焦急地坐在房间里,里间内产妇压抑着的呻吟揪得人心绪难平,藤丸安慰的话语也无法为她分担痛苦。而年纪尚小的平太端正地坐在外间等待着,仆从们忙忙碌碌地从他面前穿过,他的目光也只落在庭外的一株小树苗上。

    不久前由全家一起种下的树种已经抽出了芽,新鲜的生命仿佛就要随着春天降临了。

    “父亲,樱树要多久才能够长大开花呢?”

    藤丸显然无法听到平太的发问。不过平太也没有急于要求一个答案,他看着廊下仆从们匆匆忙忙地去打水,往里屋送着布巾之类需要的东西,也万分期待着自己的弟弟妹妹的降生。

    惠子就是在樱花树苗破土而出的那天来到这人世的。而她母亲的生命,也在这一天里如同樱花一般,在这最美妙的时刻悄然坠落了。

 

    “惠子小姐的母亲因难产而死,藤丸大人始终认为是惠子夺去了她母亲的生命,惠子在世时便常常遭藤丸大人打骂。”

    “三年前的秋天,惠子小姐因为从阁楼上坠落下来而去世了,大家都说惠子小姐是自杀的,不过当时具体的情况,我们这些仆从都不清楚。”

    “这件事与藤丸大人的故去有什么关系吗?”晴明问道。

    “让大家对这件事多加揣测的原因是,老爷去世的那一天,正好是惠子小姐的忌日……而平太大人的腿也是在那一年惠子小姐的忌日受伤的。有仆人认为是藤丸大人在世时偏爱平太大人,惠子小姐怀怨在心。可又恐惧于他,现在藤丸大人过世,一定是惠子小姐回来向她的兄长报仇了。”

    “……”

    “不瞒您说,虽然我也觉得这种猜测不无道理,可是……惠子小姐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呀,如果这些事情真的是因为逝去的惠子小姐的鬼魂作祟的话,也请您一定要救救她。”

    屏风内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 

 

*

    “晴明……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惠子小姐如果想害藤丸的话,为什么又要恳求鬼使白他们晚七天再回来呢?”

    “这个问题的话,不如就让惠子小姐自己来给你答案吧。”

    “会来吗?”博雅问道。

    “嗯,”晴明点了点头,“今天是第七天了。” 

    晴明与博雅坐在房屋的角落里,四周被晴明布置了结界。鬼使黑与鬼使白也隐匿起了身形。

    房间另一边的屏风背后,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平太被换成了写有藤丸名字的草人。而真正的平太则被送到了另外的卧房,晴明在那里也布置下了不会被惠子察觉到的结界。

    鬼使白之前所说的,那道阻隔着的屏障,也正是在这间屋子里。不过让人不禁感到奇怪的是,除了鬼使白以及平太以外,进入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异样。

    “或许是有什么缘分吧。”晴明这么解释道。

    鬼使白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可我不觉得自己和那位惠子小姐会有什么瓜葛啊。”

    不过毕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生前究竟有或者没有,也是没法确定的事情。

    “绝对没有。”一直倚靠在墙上的鬼使黑忽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

    “这个嘛,因为我们当时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鬼使白对于他总是提起他们在世时的种种过往早已经习惯了,也很少再去固执地解释自己不是对方的弟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听到鬼使黑这么说起来,心里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鬼使白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歉意。

    “我知道啊,”鬼使黑满脸无所谓,“不记得也好,我替你记着。”

    “……”


    四个人仍旧安静地在房间里等待着。

    最先察觉的,是一阵樱花般的香气,让人不免联想到春天里樱花零散飞舞的美景,不过这个季节,院内的樱木开始枯黄落叶,樱花早就已经凋零了。

    究竟是哪里来的香气呢?

    门外似乎有细微的动静,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晴明和博雅微弱的呼吸声。 

 

    “来了。”晴明轻声道。 

    随着晴明的提醒,一团黑影从门外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从身影来看的话,确实是一个女子。和鬼使黑他们说得一样,女人的身形看上去还很年轻,大约有十六七岁左右,身着的唐衣有些破旧,在灯火的映照下看起来像是由黑红的血浸染出的斑驳颜色。

    更加叫人恐惧的是少女本该有着一张姣好面容的脸上,满布着和平太身上一样的糜烂创口,完全没有肌肤包裹着的血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淋漓。再往下看去,袖中探出的本该柔荑般的手指已经是森森白骨。

    “父亲大人啊……”

    惠子口中呢喃着,向屏风后走去。

    “父亲大人哟,您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女儿每天回来看您,您难道不觉得欣慰吗?”惠子那已经和血肉分离开的掌骨在草人的身上摩挲着,张开嘴啃咬着草人的躯干。

那流着血的脸上是完全欣喜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下却是已经完全溃烂的皮肤,看起来令人生怖。

    “您也感受到这痛苦了吧……只是病死的话,怎么足够呢?” 

    惠子撑起了上身,双手钳住草人头部下脖颈的位置,嘶哑地低吼着。

    “很疼是吧?这远远不及那天您折辱我的万分之一啊,您分明爱着母亲,为什么不能多爱我一点呢。连那一天哥哥失手把我推下去之后,您所说的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啊,父亲……”

    她的声音颤抖着,愈发含混不清。

    “我……我好恨你啊!”

    惠子就这样发疯似地啃食着写有藤丸名字的草人,从头部到躯干,双手和双脚。屋内的烛火昏暗地跳动着,少女绯红的裙摆仿佛被鲜红的血染得更深。

    博雅的眼中早已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他从怀中取出叶二,悠扬的笛音缓缓地滑出,秋天夜晚浸透着湿冷霜露的空气中仿佛又涌起若有若无的樱花气息。 

    多么可怜的人啊……最痛苦的伤痛全都来自于自己的骨血至亲,这样的伤害才是最令人绝望的吧。

    伴随着博雅的笛声,那咯吱咯吱啃咬东西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咬得破破烂烂的草人被甩了在一旁,惠子的身体匍匐在地上,身上的伤口与血痕已经完全消失了。走近去看,那张狰狞恐怖的脸上也变得干净清秀起来,皮肤上原本带有的疤痕愈发浅淡,唯有一道泪痕清晰地留在少女的脸上。

    

    “终于不再伤痕累累了啊……”鬼使白抬起手,抚上了惠子慢慢变得透明的脸颊,“只是复仇就解脱了吗?”

    “真容易啊……”鬼使白轻声感叹道,手上的招魂幡摇动着,收下了这在凡界游荡的逝去已久的亡魂。

    “走吧。”鬼使黑打了声招呼。

 

    *

    秋雨绵绵的景象,总是带有一种凄凉的美。与樱花飘散时那种绚丽又令人惋惜的美不同,看着那些在盛夏时还青绿的枝叶一点点干枯曲卷,失去活力,仿佛不肯离开枝干一般荡在风中,最终还是随着秋雨的落下一点点被剥落下来。

    如同在观看一场生命衰落的过程。

    地点是晴明家的窄廊下。

    距离那次与两位鬼使一起去处理惠子小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天,晴明和博雅相约一起赏月饮酒,中途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面对着这样的景色,博雅情不自禁地吹起笛子来。细线般的雨滴沙啦啦地打落在庭院间繁密的叶片上,仿佛在奏响一曲关于衰落的乐音。 

    晴明随意地侧卧在他身边的地板上,面对着庭院的方向,以便欣赏这秋日落雨的景致。不过此刻他却闭着双眼,认真地倾听着。

 

    “晴明,”博雅放下了笛子,“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

    “如果一个人没有了记忆,这个人还能算作是原来的那个人吗?”博雅问道。

    “……”

    晴明的目光转了过来,似乎对于这样的话题感到非常有趣似的。不过他那样的眼神却让源博雅感到有些不自在。

    “晴明?”

    “不,只是没想到博雅也会问这样的问题。”

    “其实是鬼使白的问题,在去往五条大道的途中聊起的。”

    “喔。”

    “晴明,他们也是鬼吗?”

    博雅问的是前几天刚刚见过的鬼使黑和鬼使白。

    “如果是指他们已经死过一次的话,可以这么说。”晴明答道。

    “那他们生前也与我们一样吧?拥有这副血肉之躯。”

    “是这样吧。”

    博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传说在三途川饮下一碗孟婆汤,便会忘却生前往事,才可入轮回道,得新生。”

    “嗯。”

    “一个人放弃记忆便能转世投胎再世为人,那么,失去记忆以后,除了肉体还存在以外,岂不是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吗?”

    “……”

    晴明未置可否。

    博雅也并不是真正想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黑白鬼使的事情让他觉得很感慨。

    他的杯子空了,在一旁的蜜虫为他斟满了一杯酒,仿佛撷了月光在杯中。抬头看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雨后如玉盘一般的月亮悬挂在穹顶,整个庭院里都泛着微弱的莹白的光。

    博雅静静凝望着庭院,似乎要融入这自然的美景之中。 

    “在得知了他们的事情之后有时候总是会想,如果人没有记忆这种能力的话会怎么样呢。”

    晴明倚靠在廊柱上,静静地听着。

    “就好比这些花花草草吧,假如我从不知道它会开花这件事情,也无从记住它,可到了这个季节,它也还是会照开不误。”

    “又或者是你我相识这样的事情,如果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也完全不会记得有‘安倍晴明’这样一个人,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晴明’的存在了吗?”

    “这么想的话,记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可是要是失去记忆,又会感到很为难吧。人可真是很奇妙啊。”

    晴明白皙的手指握着那青竹色的陶制酒杯,上挑的眼角似乎染了一两分笑意,“真厉害呀,博雅。”

    “记忆,又何尝不是一种咒呢。”晴明感叹道。

    “……”

    “怎么了?”

    “又是‘咒’吗?”博雅放下了酒杯,“晴明,我的好心情好像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对不起嘛,可你说的正是咒的原理呀。”

    “什么?”

    “不正是你说,没有记忆的话,花还是会照开不误,而晴明也还是晴明吗?”

    “我是这样说过,可是没有记忆的话你我也就不记得关于‘晴明’的一切了不是吗?”

    “没错,因为这就是一种咒呀。记忆是咒,‘晴明’也是咒。”

    “人因为咒与一切产生联系,也正是因为与世间万物的联系,才生出了咒。记忆这种咒,正是我们为了感受到宇宙万物的存在而有的呀。”

    “我还是不明白……”

    “那我们换个方向来想吧,如果我们都失去记忆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们就都摆脱了记忆这种咒的束缚了。那时,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安倍晴明’或者‘源博雅’这个咒也消失了。”

    “可晴明不就是晴明吗,”源博雅无法理解他,“失去了记忆,你难道就不是晴明了吗?”

    “唔……”晴明眨了眨眼,“失去记忆的话,晴明还是晴明,可‘我’就消失了呀。”

    “……我不明白。”博雅摇了摇头,“失去记忆难道就相当于死去了吗?”

    “失去记忆的话,也仍旧活着啊。”

    “可是,对于鬼使白他们来说,他们不是已经不再有生命了吗?失去了记忆,也不再活着,那岂不是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是这样的吗?”

    “难、难道不是吗?”

    “因为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也不再有记忆,所以就消失于人世了吗?”

    “……”

    “不妨反过来想吧,博雅,你认为怎么样才算是‘活着’呢?”

    “……什么‘怎么样’?”

    “你我是否活着呢?”

    “是活着呀。”

    “那你说,她是否活着呢?”晴明的眼神瞟向了一旁为他们斟酒的蜜虫。

    “这……”

    “博雅,评判活着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我现在不知道了。”

    “如果一定要说出我们与他们的区别,大概只是我们仍旧被困在这副身体里面吧。”

    “……”博雅仿佛摸清了一点头绪一般点了点头,“所以对于鬼使白他们来说,只是摆脱了你所说的一种‘咒’的束缚吗?”

    “不……不过也可以这么理解。”晴明晃了晃杯子,“其实嘛,人的本身就是一种咒。正因为这种咒才有了记忆,有了喜哀,有了对世间万物的感知。就好比正是因为有酒,才要有酒杯这样的道理一样。”

    “……晴明。”

    “嗯?”

    “我觉得我刚刚才明白一点点,你这么一说我又立马不明白了。”

    晴明脸上浮现出愉快的微笑,“可是是你先提出这个原理的呀。”

    “我可没有想‘咒’这种东西啊。”

    晴明笑了起来。

    蜜虫为他们斟满酒,两个人又相对而饮。

 

    “哎,晴明。”

    望着月色,博雅忽然开口道,“如果有一天你失忆了,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站在我这一边?”

    “我是指,不论你是否记得,我源博雅也始终是你的好朋友。”

    “那要是你也不记得了呢?”

    “就算我们都不记得了,我们俩是朋友这件事也不会发生改变嘛。”

    “喔,”晴明流露出赞赏的语气,“真是个好汉子呀,博雅。”


    -完-

 


评论(8)
热度(116)
© 不胜簪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