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
 

[王喻] 瓶

-西幻AU

    01
    荣耀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传说。
    传说之所以叫传说,正因为即使如此,人们也仍旧对这些故事津津乐道。

    除去伟大的战士们在多年前那场充满了战火与黑暗阴影的战争中的一段又一段的传奇,也有许多微不足道的小故事。
    王杰希的魔法教室里保存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东西,或是一段万年古木的枯枝,或是一片不具名铁匠留下的刻有法力波纹的剑刃,他们从上一任的院长那里保留至今。有的故事王杰希听过,偶尔会给好奇的学生们讲上一两个,而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被放在那里陈列着,有关它们的过往也都如同星子落入时光长河,倾泻着埋入时间尽头的沙海,它们声势浩大地卷起尘埃翻滚不定,却无人可以辨别它们各自的光彩。

    有一件东西是除外的。
    那是一个始终放在王杰希桌上的透明的玻璃瓶,平平无奇,就像是无数只普通瓶子一样,只是在光下仔细看的话,隐约能够看出一片透明的鳞片泛着幽幽的蓝光。
    传闻中人鱼族的鳞片就是这个样子的。

    微草远离人鱼族的栖息地,学生们对于这个瓶子中的鱼鳞都十分好奇。可是每次有人问起这个瓶子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时,王杰希只说这样的鳞片在人鱼族的领地比比皆是,鼓励学生们尽快成长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学生们只当这个瓶子和其他物件一样,属于它们的故事早已不为人知,好奇了一段时间便不再问了。
    只有王杰希知道,它不是人鱼的领地里比比皆是的普通鳞片,这个瓶子的故事还有人清楚地记得。
    那是一段很久远的时光,久远到名声响彻整个大陆的“魔术师”也才刚刚从魔法学院毕业,正在体验着一段各类奇幻小说中才有的冒险之旅。

    02
    年轻的王杰希路过一处海湾。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辽阔海洋,沙滩被反复冲刷得平整,空气里是潮湿的海水味道。
    王杰希在那里捡到了一个瓶子。
    它在沙滩里深埋着,只露出小半截,在日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一个不知来处的漂流瓶,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寄发人,充满未知的东西总是令人格外感兴趣。
   
    瓶子里是一卷看起来很旧的牛皮纸,字迹却是清晰的。
   
    “看到这封信的人,你好。
    到这个岛上的第三天,我终于发现了暗翼龙的踪迹。
这里还有许多的魔法植物,其中一种是此前在《植物全典》中从未收录的,绘图和其特征见下。虽然看起来有些简陋,不过这些资料价值不菲,把这封信存起来或是拿到商会去卖都取决于你,或者你也可以把它交给人鱼王族的守卫,他们会给您一份优厚的报酬。
    诸事平安。”

    纸张的下方确实附有手绘的图样,笔画虽然简单却把植物的特征给记录得非常清楚。
    此外,纸张的背面还画有暗翼龙的外形,相比之下它看起来更像随手涂鸦,信的主人还在旁边写写画画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记录所使用的文字是人鱼族的语言,人鱼族的语言体系复杂,王杰希无法辨认,而文字再往后的地方截止于撕下纸张时平整的撕纹。
    王杰希这才注意到这张信纸看起来其实更像从一本记录的本子中撕下来的某一页。
    暗翼龙、从未有人发现的魔法植物、人鱼族的奇特语言,不论哪一个都足够令人感到好奇。只是令人遗憾的是这封信没有署名,让人无从确认发出的时间。

    王杰希拎起瓶子在阳光下晃了晃,希望这瓶子没有在大海中航行太远吧。
    早上用一瓶烈酒和渔夫换到的地图很快就有了作用。王杰希大致确认了方向后,在这张手绘地图上找到了一片标识有问号的岛屿,地图是当地渔民们自己绘制的,那一片区域附近暗礁很多,也没有标有常见鱼群,从洋流方向来看,瓶子也很有可能是从那个无名岛屿上抛出的。

    03
    事实证明他的推测没有错。
    王杰希就是在这里遇见了喻文州。
    冒险小说里各种各样的初次相遇总是充满宿命感,王杰希不大确定那些被吹嘘得天花乱坠的宿命感是不是包含他这一种。
    比如在刚刚互相介绍完自己之后就一起被暗翼龙的龙火喷得抱头鼠窜,一切归功于喻文州提前布置的暗影烈焰不幸烫到了暗翼龙的小脚趾。
    这名刚刚见面不久的年轻术士苦笑着向王杰希表示抱歉,“之前随手放着玩的,没想到真的被踩中了。”
    王杰希骑着扫帚围绕着一棵巨大的古木一个急转,规避开了这只正处在暴怒中的暗翼龙的一次攻击,百忙之中还抽空瞟了一眼站在林间地面上画着繁复的法阵,处境还非常安全的喻文州。
    如果不是知道喻文州所画的咒文是专门用来针对暗翼龙这样的暗影生物的话,王杰希真的要怀疑这家伙是要等着特意捉弄自己。

    不过这一点也令他感到非常意外。
    对于他们这样的年纪来说,能够去尝试发动如此古老且巨大的法阵已经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
    可这家伙显然不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画下法阵的。

    喻文州在用杖尾划下最后一笔咒文的时候,嘴唇张合中颂唱的咒语也结束在这一段。嘴角上扬,那副看上去平和温润的模样也多添上了几分神采飞扬的少年气息。
    这个法阵的布置似乎早就在他心中反复释放过千百次,怀抱着这种自信的姿态,已经是一件尤其难得可贵的事情。
    法阵结成,王杰希一记星星折线精准地射中了暗翼龙的眼皮,随即急转俯冲自高空中转向,带着暴怒的飞龙直冲而下。
    一人一龙仿佛流星般急坠至地面。
    尘土轰然炸开之前,随着地面一记轻微又沉闷的震动,法阵中心自下而上贯穿一道白光,如一把利剑直插入巨龙的咽喉。
    灼烧的呲响和震耳欲聋的嘶吼一齐鼓动耳膜,白光逐渐扩大到整个法阵之外的范围。
    没有忽然破光而出的身影,只能听到暗翼龙的躯体轰然倒地。

    而骑着扫帚的魔法师缓缓地浮落在喻文州的身边,“你其实是想连我一起解决了吧?”
    “看到你抛出来的帽子了,”喻文州笑着,又向他伸出手去,“合作愉快。”
    王杰希挑着眉头上下打量他。刚刚法阵发动的时机确实是刚刚好地卡在了他与自己抛出的帽子进行了空间换位的法术之后。
    可两个人相识不久,相比喻文州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地领会了他的意图,他更偏向于只是释放时间的巧合。
    而喻文州伸出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似乎并没有想要收回去的意思。
    王杰希皱着眉头,最后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喻文州的,“我还是更希望这样的合作不要有下次。”
    喻文州失笑。

    04
    很快他的神情就又变化了。
    确切地说,喻文州的表情仍旧如常,只是眼中沾染的笑意迅速地褪去,这让王杰希感到非常不舒服。
    “怎么了?”他问。
    “……有东西来了。”
    喻文州的回答还有些犹豫,可手中的法杖却已经先挥动了起来,与之同时王杰希也发现了异样,他们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某种东西已经极具压迫感地逼近。

    王杰希又一次皱起了眉,“这是?”
    喻文州也略显困惑,“没法确认。”
    “你在岛上不是停留了很久?”
    喻文州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不过这个问题好像已经不是那么需要他来给出答案了。
    蛇腹划过地面的声音已经越发明显,吐信的嘶声更是让人头皮发麻。似乎还有石块敲击地面的声响混杂其中。
    王杰希辨认出了这奇怪的声音,“这里还有岩尾蛇?”
    “这附近有岩尾蛇的洞穴,刚刚的声响大概惊扰了它们,”喻文州马上有了判断,“看来它们的领土意识也非常强。”

    王杰希发觉喻文州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你怕蛇?”
    喻文州苦笑,“不怕,但是不大喜欢。”
    王杰希已经率先抛出了一个熔岩烧瓶,却仍旧难得地对这个话题有些感兴趣。
    “哦?”
    “其实早在你来之前,我杀掉了它们蛇群的头领,”喻文州解释道,“我觉得它们可能不会太喜欢我。”
    “……”
    王杰希真的觉得这个家伙是特意来害自己的,福至心灵般,他问道:“你是不是蓝雨的人?”
    喻文州拉弓上箭,三枚诅咒箭矢插入地面,便燃烧起暗影烈焰来,将王杰希身边那些弯弯曲曲的爬蛇阻隔在另一端。 
    对于王杰希这个莫名的问题,喻文州不大理解,不过还是坦然地回答道:“是的,不过目前还是学徒。”
    王杰希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忙于应对岩尾蛇的下一波攻击,又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王杰希才又一次开口,“……你们蓝雨的学徒试炼是什么?每坑害一个微草的人加十分?”
    现在喻文州明白王杰希究竟为什么要那么问了。
    “本来没有这一项,不过现在有点想试试。”
    “……”王杰希好想回身一扫帚把身后的人拍进蛇堆里。
    不过最终王杰希的扫帚还是拍到了涌上来的岩尾蛇身上。

    05
    持久战太过耗费体力。
    以至于一整个为了应对蛇群而精神高度集中的下午过去,他们已经不再拘泥于自己究竟身处什么地方。
    喻文州精疲力竭,倚靠着树干就睡了过去,王杰希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丢到树上。
   
    他们在巨大的树洞里窝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明的时候一边寻找可供果腹的野果,一边口头瓜分着战利品。
    比如龙眼是喻文州寻找暗翼龙的目标,而王杰希比较想拿一根龙骨来试验它对于非暗系魔法的引导性如何,龙鳞可以带走一部分到黑市上去出售给饰品工匠。

    “有个问题。”离开之前王杰希说。
    “嗯?”
    “我从来没有见过人鱼族的术士。”
    “蓝雨需要术士。”
    “这个大陆上,在人鱼领地以外的地方,魏琛的拥护者里最不缺的就是术士。”
    言下之意格外清楚,蓝雨的确需要术士,可不一定非你不可。
    “我会让蓝雨需要我的。”握着术士法杖的喻文州笑着。
    “……人鱼族更适合做法师。”王杰希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他的话分明才说了一半,可目的已昭然若揭。
    喻文州笑了,“你是想说,不如到你们微草去试一试吗?”
    “微草有着非常优厚的魔法资源,也有同样适合人鱼族生活的环境。”王杰希的表情让人很相信他在陈述的是一个事实,何况微草名声在外,许多种族知名的法师协会近年来纷纷与微草建交,能够加入微草,对于许多法师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我是一名术士呀。”喻文州眨眨眼。
    “客观事实,人鱼族的视力很难察觉到暗影生物的行动。”
    “这不代表我一定适合做法师。”
    “人鱼族的法力天赋远高于其他种族。”
    “这也不代表我不适合做术士。”
    拒绝之意显而易见,王杰希觉得这个人好麻烦好固执好难搞,但是还是不愿意放弃,“哪怕和目前微草的大多数法师来比较,你在魔法元素的感知度上也是非常出色的。”

    “唔,”喻文州嘴角弯了弯,毫不掩饰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既然你帮了我,我也该报答你。”
    他手中的法杖轻轻一点。
    王杰希抬起手一看,左手手腕上略微发凉的是一道水蓝色的波纹,某种法力咒印。
    “我族的诺言,”喻文州解释道,“只要我还活着,它永远作数。”
    “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喻文州点头,“哪怕违背道义都可以。”
    “加入微草呢?”王杰希不死心。
    “除了这个。”
    “好吧,”王杰希叹了口气,“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要转职法师,随时可以到微草来找我。”
   
    喻文州笑起来,向着跨坐上了扫帚的魔法师挥了挥手,“再会。”
    “嗯,再会。”

    意想之中的答案,不过不知为何,王杰希竟然开始有些期待起喻文州通过蓝雨的试炼那一天了,一名独一无二的人鱼族术士,如果他真正能够克服自己与生俱来的那些种族特质的话,或许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家伙。
    不过那将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王杰希压低了帽沿,向着北方飞去。

    06
    许多年后,喻文州真的到访了微草,去找王杰希。
    他悠哉地从微草图书馆里刨出来一本荣耀大陆精灵史卷,坐在王杰希的教室里随手翻看着,等待对方的最后一批学生们完成结业考试。
    直到微草学院古朴的钟声响起。
    王杰希头疼地用魔法把那一份份乍一看就知道十有八九是胡编乱造的结业试卷收上来,而终于从这无聊又痛苦的魔法史课程中解放出来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欢呼雀跃地离开教室,却总是要往坐在教室最后的术士那边好奇地多看上两眼。
    喻文州礼貌地回以微笑。
    王杰希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生怕他们认不出你么,这可是我们微草的地盘,你不怕被暴打一顿?”
    “我又没说我是谁,况且咱们可是早就结盟了。”
    王杰希选择性忽略了他的后半句,“人鱼族的术士,整个荣耀大陆上除了蓝雨的大祭司还有第二个?”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我到你们微草来转职法师?”
    王杰希数着试卷面色屹然不动,语气故作惊奇:“你还有这个打算?”
    “没有。”喻文州摇摇头,“所以我还欠你一个许诺,你什么时候快把它用了我才好早点走啊?”
    “不准备先清算一下别的?”王杰希问。
    “不着急,慢慢算。”

    王杰希点了点头,抬起手在空中点拨了几下,桌面上凝聚着的星光从古朴的树灯中四散开去,消泯在黑暗里。
    与之同时,那个透明的玻璃瓶也顺着空气间无形力量的流动,慢慢落在王杰希手里。
    足够无趣的冒险旅程,尽管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王杰希仍然可以从时光尘埃中辨析出那段过往所留下的斑驳陆离的碎片,或许还有某种心情作祟,如同瓶中的人鱼鳞片,透明得难以辨别,却在某个地方熠熠生辉。

    一片昏暗里,喻文州眼尖地瞟到玻璃瓶里的淡淡蓝光,好笑道:“王大法师,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把我的鳞片还给我?”
    王杰希挑眉,“你每年掉在海里多少鳞片?”
    喻文州从不吃这一套,“可这片不一样呀。”
    “你给出来的东西,都要再要回去?”
    比如左手腕上那道留了许多年的法力咒印。
    “是,”喻文州凑近过去,在这位一贯被别人拿来和自己比做宿敌的法师额头上留下一个吻,“不过我的心你可以留着。” 

    再后来,他们在寒冷的极北冰域用所剩无几的墨水分别给法师协会和术士同盟的共事们写信记录见闻,差点就一种新魔法生物的命名问题引发王国里术士和法师们的又一次激烈争执。
    他们一起到红叶林道的旅馆住上整整半个月,直至某天猫头鹰带来黄少天的长长的一卷来信叫上他们一起去清理某只远古魔兽。
    他们在烈焰之地和炎龙族谈判,为了印证某个无聊的传闻,一起跑去找叶修打了一架。
    在有水精灵栖身的镜湖边比试法术,在前往教堂的路上讨论信仰与神明,在深夜的漫天星光下吟唱祷告的咒语。
    他们还彼此相欠漫长的一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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